咏鹅

鹅啊鹅啊鹅，弯着脖子朝天叫。雪白的羽毛浮在绿水上，红红的脚掌拨动清清的水波。

骆宾王是婺州义乌人，也就是今天的浙江义乌。他小时候住在县城北边一个小村子里，村外有口池塘叫骆家塘，每到春天池水清澈、柳丝飘拂，鹅群在水上浮游，景色很好。这口塘后来因为这首诗出了名，成了当地一处古迹，不过那是后话了。

骆宾王出身寒门，父亲当过县令，但死得早，家境并不宽裕。他从小跟着母亲过日子，读书用功，脑子也灵。七岁那年，家里来了一位客人。客人见他面容清秀、聪敏伶俐，问了他几个问题，骆宾王都对答如流，客人很惊讶。后来两人走到骆家塘边，一群白鹅正在水里游着，客人有意考他，就指着鹅让他以鹅为题作诗。骆宾王略略想了想，就脱口念出了这首《咏鹅》。客人听完大为惊叹，当场称他为“神童”。

这件事在正史里记载很简略，《旧唐书》《新唐书》只说他“七岁能赋诗”。更具体的场景，是明代胡应麟在《补唐书·骆侍御》里补出来的：“宾王生七岁，能诗。尝嬉戏池上，客指鹅群令赋焉。应声曰：‘白毛浮绿水，红掌拨清波。’客叹诧，呼神童。”这段记载未必句句属实，但大致情形应该不差。

这首诗之所以能七岁写出来，跟骆宾王从小生活在池塘边有关系。他不是关在书房里背书写诗的，他是真在塘边玩过、看过鹅的。鹅怎么叫，脖子怎么弯，脚掌怎么划水，他心里有数。所以客人一指，他不用编，眼前有的就是现成的。

还有一层，骆宾王后来一生跌宕，坐过牢，造过反，写过讨伐武则天的檄文，最后下落不明。回头看七岁那年的这首小诗，干净得像一滴水，跟他后来那些锋芒毕露的文字完全两样。也许正因为那时候他还小，眼里只有鹅，没有天下。

这首诗后来流传很广，成了中国孩子启蒙必背的第一批古诗之一。它好懂，好记，念起来像儿歌。可就是这么一首小孩儿写的诗，一千多年过去了，还有人读，还有人喜欢。说到底，背景再复杂，也复杂不过一个七岁孩子站在池塘边，看见一群白鹅游过时，心里那点简单的高兴。

《咏鹅》起笔便是三声“鹅”，这不是咏物，是唤物。孩童见鹅游来，脱口而呼，一声不够，两声、三声，像石子投入水中，涟漪叠开。这重复不是修辞，是情急，是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，只能把同一个字翻来覆去地喊。鹅在诗里不是被描摹的客体，而是被呼唤的玩伴。呼告之间，人与鹅的界限模糊了，诗成了对话。

“曲项向天歌”，孩童仰头，看见鹅颈弯成一道弧，那弧线像问号，又像在够天上的什么。鹅叫了，孩童便说它在“歌”。这“歌”字是孩童的耳朵听出来的，大人听是聒噪，孩童听是曲调。白毛浮在绿水上，一个“浮”字轻得像鹅自己也没用力气，水托着它，像托着一朵会动的云。绿水不是背景，是托举的手掌，白毛不是颜色，是水面上绽开的光。

“红掌拨清波”，视线从水面落到水下。红掌划动，清波被拨开又合拢，像孩童用手指在水里划出的痕迹。白、绿、红三色，不是并列的，是依次亮起来的：先见白毛浮着，再觉绿水托着，最后发现红掌在水下悄悄动着。画面从水面到水下，从静到动，从显到隐，像孩童蹲在岸边，眼睛越看越低，越看越细。

整首诗没有“我”，但处处是“我”在看。孩童不说“我见”，只说“鹅鹅鹅”，说“曲项”，说“白毛”“红掌”。他把自己的惊喜藏进鹅的动作里，藏进颜色的次序里。三声呼告之后，鹅游远了，孩童还蹲着，水面上只剩一圈圈散开的波纹。诗停了，那呼唤还在空气里荡着。

“鹅，鹅，鹅，曲项向天歌。”开头这三个“鹅”字，有人觉得太直白，像小孩儿数数。可你细品，这正是童心的妙处——看见鹅，先脱口喊出来，那惊喜劲儿全在里面了。接着“曲项”二字，把鹅弯着脖子、仰头鸣叫的样子抓得极准。鹅叫的时候脖子是弯的，不是直挺挺的，这是仔细观察过才写得出的。

“白毛浮绿水，红掌拨清波。”这两句最见功夫。白毛对红掌，绿水对清波，颜色对得干干净净。一个“浮”字，写出鹅在水上的轻盈，像船一样稳稳托着；一个“拨”字，又写出脚掌在水下划动的力道。你看，水面上的安静和水面下的动作，全在这一浮一拨之间。

这首诗好在哪里？好在它不装。没有用典，没有深意，就是一个孩子把自己看见的说出来。可偏偏这种天真，大人学不来。咱们写诗，总想加点儿道理、添点儿感慨，反倒把最初那点新鲜劲儿给盖住了。

读《咏鹅》，不妨想想自己小时候蹲在池塘边看鹅的样子。那时候你看见的，跟骆宾王看见的，其实是一样的。诗不玄妙，就是替咱们把那份看什么都新鲜的眼光留住了。

小时候背这首诗，只觉得顺口，像儿歌。后来再读，才觉出点儿意思来。

“鹅，鹅，鹅”，这三个字一出来，就像听见小孩儿在池塘边指着鹅喊。他不是在写诗，他是真看见了，高兴。咱们现在看见鹅，顶多说一句“哦，鹅”，可骆宾王那时候小，看什么都新鲜，鹅叫他也跟着叫。

“曲项向天歌”，我原先没留意“曲项”这俩字。后来农村亲戚家养鹅，我才发现鹅叫的时候脖子真是弯的，一伸一缩，朝天使劲。小孩儿观察得细，他不说“仰头”，不说“高歌”，就说“曲项”，准得很。

“白毛浮绿水，红掌拨清波”，这两句读着眼前就有画了。白毛绿水，红掌清波，颜色鲜亮得像刚下过雨。一个“浮”字，鹅像没事人一样漂着；一个“拨”字，底下两只脚可没闲着。小时候在公园划船，看鹅从船边过，水面上稳稳当当，水底下脚蹼紧着倒腾，就是那个样子。

这首诗打动我的，不是它多深奥，是它真。七岁孩子写诗，不懂什么章法，看见什么说什么。可偏偏这种实话实说，比后来好多刻意雕琢的诗都耐读。咱们大人写东西，总想加点意思进去，反倒把最初那一眼看见的给忘了。

读这首诗，像回到小时候蹲在河边看鹅的那个下午。太阳晒着，水绿着，鹅叫一声，你跟着学一声。没别的，就是高兴。